
牠是我用兩年私房錢換來的秘密。
說出來不怕你笑,那筆錢本來躺在我藏在衣櫃深處的舊皮夾裡,面額一千、五百,夾雜幾張皺皺的藍色一百,是我從每個月早餐錢裡省下來的,打算哪天換支新球拍。
結果我走進寵物店,隔著玻璃,那團奶油色的小毛球把爪子貼在透明牆上,像在摸我的臉。
老闆說這是布偶貓,賽級血統,開價四萬。我聽完整個人清醒了一半,另一半還溺在那雙藍眼睛裡。走出店門,抽了兩根菸,又走回去。
「我現金不夠,能不能分期?」
那晚我把貓藏在羽絨外套裡帶回家,牠小到整顆頭只能從領口探出來,耳朵涼涼的,貼在我脖子上發抖。我騙太太說,朋友家貓生太多,用兩百塊意思意思領養的。
她只「喔」了一聲,沒多問。
隔天回家,玄關多了一箱日本製無穀貓糧,旁邊還有一臺自動飲水機。她靠在沙發上看電視,頭也沒回:「飼料要換,不然泌尿系統容易出問題。」

我抱著那箱貓糧站在玄關,突然覺得自己很小人。
本來以為故事會這樣溫馨發展下去——我養貓,貓愛我,偶爾用牠療癒我的中年男子孤獨。結果這隻四萬塊的小混蛋,從第一天起就沒給過我好臉色。
牠只讓我抱三秒。三秒是極限,第四秒開始後腿已經在蹬,回頭就是一掌,肉球全開、指甲微露,精準打在我虎口上。不流血,但很傷人。
太太就不一樣了。牠會在太太腿上窩整晚,肚皮翻出來任摸,還會用那張天使臉孔蹭她下巴,發出像引擎發動的呼嚕聲。我蹲在一旁看著,像個司機在等老闆用完車。
更荒謬的是,我還在幫牠買罐頭。
「這牌子的鮪魚口味牠好像吃膩了,要不要換鵪鶉?」太太滑著手機,丟來一個購物連結。
我看著自己戶頭餘額,那支新球拍已經離我越來越遠。
上週末,我難得抱到牠。因為太太出門買菜,貓跳到窗臺上看鳥,我悄悄走過去,把牠攬進懷裡。牠回頭看我,那雙藍眼睛眨了眨,沒伸爪子。

我們就這樣靜靜站了五分鐘,窗外的欒樹正開花,金黃色的小碎瓣飄進來落在牠耳朵上。我低頭想幫牠撥掉,牠突然抬頭,用濕濕涼涼的鼻尖碰了一下我的下巴。
就一下。
然後牠掙開,跳下去,頭也不回走進廚房。碗裡還有半罐鵪鶉罐頭。
我站在原地,下巴還留著那一秒的觸感。
太太晚上回來問我,今天跟貓處得怎樣?我說還不是那樣,不給抱、會打人。她笑了笑進房換衣服。
我沒說那五分鐘的事。
那是我的私房錢換來的、只屬于我的五分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