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昨晚深夜,我又聽見了那細細的、像孩子嗚咽般的叫聲,在冰冷的樓道裡迴盪。起初以為是風聲,後來才知道,那是一隻被留下的貓。
樓上的小夫妻回老家過年了,把養了一陣子的貓,就這麼留在了空洞的樓梯間。理由很簡單:旅途遠,飛機帶不了,關在家裡又怕弄亂房間。于是,一個生命成了可以隨手擱置的物件。牠在冷硬的水泥地上蜷了好幾天,靠著鄰居偶爾心軟擱下的一碗水、一把糧,勉強活著。我沒想過要介入,總覺得,或許過兩天主人就回來了?

直到昨天下午,我看見一個約莫十歲的孩子下樓,經過那團瑟縮的小身影時,竟隨意踢了一腳。貓咪驚恐地縮緊,連叫都不敢大聲。那一刻,我的心像被什麼擰住了。那不僅是一腳,更像是一種漠然的殘忍——對生命的輕蔑,有時就是從這樣小小的踐踏開始的。
我轉身回家,拿了紙箱和舊毛巾。妻子一看就明白了,她皺眉:「你確定嗎?要是過完年他們回來,知道貓在我們這,來要怎麼辦?」我鋪好毛巾,把貓輕輕抱進去。牠好輕,骨架隔著皮毛抵著我的手心,一雙眼睛圓圓地望著我,裡頭有害怕,也有點茫然的依賴。
我對妻子說:「放心。他們不會來要的。」不是賭氣,而是忽然明白了:養一隻貓,從來不是為了一時的解悶或可愛。牠是責任,是寒夜裡你想起家中有一份溫暖的等待,是無論多遠都捨不得丟下的牽掛。
那些因為「麻煩」就輕易放手的人,從來沒有真正做好準備去接住另一個生命。
把貓帶進門的那一刻,牠小心地探出紙箱,鬍鬚輕顫,嗅著陌生的空氣。我倒了點溫水,掰開一小塊麵包,牠遲疑地靠近,然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。屋子裡靜靜的,只有牠細微的咀嚼聲,和窗外遙遠的鞭炮悶響——年要到了,萬家團圓的時刻,這小東西終于也有了一個暫避風雨的角落。
妻子默默看了會兒,轉身去儲藏室找出一條更軟的毯子。她什麼也沒說,但我知道,她心軟了。生命就是這樣,當你開始為牠鋪一張毯子、擔一份心,緣分便悄然繫上了。
我並不想標榜什麼善心,收留牠,與其說是憐憫,不如說是一種選擇——選擇不讓那個踢向牠的動作,成為這個世界對待牠的最後態度。每一個生命都值得一個被溫柔接住的機會,即使這機會來得有些遲,即使只是走廊到室內短短幾公尺的距離。

也許過完年,樓上的夫妻會回來,甚至可能想起這隻貓。但我想,我不會還了。不是佔有,而是因為我已經看見:當他們決定把牠丟在門外時,那條名叫「負責」的線就已經斷了。而我們,從抱起牠的那一刻起,線已經悄悄接上,繫在了心上。
這個冬天很冷,但我們家多了一點輕柔的呼嚕聲,像一盞小小的、溫暖的燈,在夜色裡安穩地亮著。這世間有太多輕易的拋棄,但幸好,也有那麼一些偶然的、固執的溫柔,願意把被遺落的生命,輕輕撿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