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三天前牠進門時,我皺著眉要女兒趕緊抱走;三天後的深夜,我正悄悄上網,為牠下單第三箱零食與一隻會發光的羽毛逗貓棒。」
一切都發生得悄無聲息。女兒抱著那團巴掌大的小毛球回家時,我嘴上唸著:「貓毛到處飛、半夜要吵人、老了還給自己找麻煩。」甚至不肯伸手去接。牠就那樣怯生生地蜷在紙箱角落,叫聲細得像剛抽芽的嫩枝。
改變是從何時開始的?或許是昨天清晨,發現牠竟用軟綿綿的肉墊,悄聲推開我未關緊的房門。牠沒跳上床,只是蹲在床邊的地板上,仰著小小的臉,用那雙琥珀色的圓眼睛靜靜望我。那一刻,心裡某塊堅硬了六十年的角落,像被溫熱的牛奶緩緩浸過,突然鬆軟下來。

今天午後,我坐在老搖椅裡打盹。朦朧中感覺一團暖烘烘、帶著細微呼吸起伏的小東西,輕輕貼靠在我腿邊。睜開眼,牠已在我的毛毯上蜷成完美的圓,睡得鬍鬚微顫。我竟不敢動彈,生怕驚擾了這份突如其來的、毛茸茸的信任。鬼使神差地,我伸出手,極輕地摸了摸牠的頭頂。牠在夢裡「咪嗚」一聲,將腦袋更往我掌心拱了拱。
就是這一下,彷彿某個開關被徹底撥動了。
我開始注意到,陽光透過紗窗時,牠追著光斑跳躍的模樣有多靈動;我吃藥時,牠端正坐在一旁監督的姿態有多認真;我看電視睡著了,醒來總發現牠在不遠處安靜理毛,像個小小的、盡忠職守的衛兵。
牠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——只是存在著,用牠均勻的呼吸、偶爾蹭過腳踝的溫暖,就讓這間安靜了許久的屋子,重新充滿了生機的流動。
傍晚女兒打電話來,試探地說:「媽,要不我把貓咪帶回去?怕牠吵妳。」我幾乎是立刻回應:「胡說什麼!牠現在是我的貓。」語氣裡的急切與佔有,讓電話兩端都靜了一瞬,隨即傳來女兒壓不住的笑聲。我撫著趴在我膝上打呼嚕的小傢伙,臉有點熱,心裡卻無比踏實。

活了整整一個甲子,自以為脾性早已定型,沒想到最後「制服」我的,不是歲月,不是道理,而是一隻體重不過三斤、眼睛亮如星子的小生命。牠用最原始的溫暖與依賴,輕易融化了我所有頑固的藉口。我甚至翻出了退休存摺,認真盤算起要給這小祖宗買哪種更舒適的貓樹、更營養的餐食——我的養老金,如今多了一份甜蜜的負擔。
深夜,牠又一次鑽進我的被窩,在我腳邊找到熟悉的位置團好。我輕輕將被子拉高,蓋住牠小小的身體。黑暗中,我無聲地笑了。什麼出息不出息呢?在這漫長人生裡,能誠實地為一份溫柔的陪伴而投降,或許才是老去時,最珍貴的幸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