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年初幾的街頭,靜得只剩零星鞭炮聲飄過,所有店家都緊閉鐵門,藏著闔家團圓的溫暖,唯獨街角那隻小黃狗,被一米長的鐵鏈,拴住了一整個新春的孤單。
遠遠望去,它蜷縮在店門口的水泥地上,本該金黃柔順的毛髮,被泥巴纏成一縷一縷,沾滿了灰塵與髒汙,一陣淡淡的異味飄來,它卻渾然不覺,就那樣乖乖地趴著,連個能遮風擋雨的角落都沒有。旁邊的白瓷碗空空蕩蕩,乾淨得連一點油星都看不見,顯然已經好久沒有人給它添過糧、倒過水,地上到處都是它的排洩物,狹小的空間裡,它連挪到一處乾淨地方蹲下的資格都沒有——鐵鏈就那麼長,來來回回,就是它全部的世界。

我忍不住走上前,從包裡拿出水壺,往空碗裡倒了滿滿一碗水。小黃狗像是被驚動了,緩緩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,顛顛巍巍地撐起身,湊到碗邊瘋狂地喝了起來,舌頭快速舔舐著碗底,一口接一口,沒有絲毫停歇,看得出來,它已經渴到了極點。我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旁邊,看著它喝水的模樣,心裡泛起一陣酸軟。
這時我才發現,它頸間的鐵鏈細細的,已經深深勒出了一道紅紅的印子,像是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。喝完水,它沒有離開,只是抬著頭望著我,小小的腦袋微微傾斜,耳朵輕輕顫動著,像是在對我表示感謝。我蹲下身,輕輕跟它說話,問它主人去哪了,問它是不是很餓,它雖然聽不懂我的話,卻一直認真地聽著,尾巴輕輕搖動著,帶著幾分怯懦,又有幾分依賴。
當我問到「你是不是很餓」時,它忽然站了起來,前爪微微向前伸,眼巴巴地望著我,眼神裡的渴望,讓人無法拒絕。我趕緊從包裡拿出藏著的餅乾,掰成碎末,攤在手心上遞到它嘴邊。小黃狗小心翼翼地湊過來,舌頭輕輕舔舐著我的手心,癢癢的,暖暖的,它吃得很斯文,每吃幾口,就會抬起頭看我一眼,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努力記住我的樣子,生怕我下一秒就會離開。
這時,遠處又傳來幾聲鞭炮響,聲音不算太大,小黃狗卻嚇得立刻往鐵門邊縮,身子壓得低低的,渾身輕輕顫抖著,小小的身軀看起來更加可憐。它用力扒拉著鐵門,鐵門卻鎖得緊緊的,無論它怎樣掙扎,都無法邁進那扇門一步,那裡是它主人的家,卻不是它的避風港。

天漸漸暗了下來,寒風颼颼地吹著,我知道自己該回去了。站起身的那一刻,小黃狗輕輕叫了一聲,聲音小小的、啞啞的,沒有絲毫兇氣,只有滿滿的不捨,它用舌頭一遍又一遍地舔著我的手背,像是在挽留我。我心裡堵得慌,這麼冷的天,晚上若是下了霜,它該怎麼熬過去?這條空蕩蕩的街,這根冰冷的鐵鏈,難道就要這樣困住它嗎?
我一步三回頭地往前走,走出去很遠,還能看見它依舊站在那裡,小小的一個黃點,被那根鐵鏈拴著,遙遙望著我的方向。新春的街頭依舊安靜,鞭炮聲漸漸遠去,可那隻小黃狗的模樣,那道紅紅的頸印,那眼巴巴的眼神,卻深深印在了我的心裡。
原來,在我們團圓歡慶的時候,還有這樣一隻小生命,在孤獨中掙扎,在饑渴中等待。一點點溫柔,一碗水,一塊餅乾,對我們來說微不足道,對它而言,卻是整個新春裡最珍貴的溫暖。願每一個小生命都能被世界溫柔以待,願這隻小黃狗,能早日等到它的主人,等到一個真正屬于它的家,不再孤獨,不再挨餓受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