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是一個普通的週三夜晚,我拖著加班後沉重的步伐,從捷運站走回舊樓。經濟寒流下,辦公室裡瀰漫著無聲的壓力,連晚餐的餐盒都顯得有些清淡。就在轉入我住的那條小巷時,一幅畫面讓我頓住了腳步——一隻熟悉的斑紋流浪貓「阿橘」,正埋頭在一個白色膠碟前,吃得津津有味。街燈的光暈灑下來,我看清了碟裡的東西:五六隻碩大的鮮蝦,橙紅油潤,甚至還細心去了殼,旁邊配著些許白飯。
「好傢夥,伙食比我還好啊!」我心裡忍不住驚歎。這年頭,百物騰貴,我自己也記不清上次痛快吃蝦是幾時了。是樓上哪位鄰居如此「豪爽」?好奇心驅使我停下,悄悄站在一旁觀察。
阿橘是這條街的「老住戶」了,警惕性很高,平日裡並不親人。但此刻牠全心享受著美味,尾巴尖滿足地輕輕晃動。我抬頭看了看四周沉默的舊樓視窗,猜測著這位「無名氏」的身份。是獨居的陳婆婆?還是新搬來的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男子?

之後幾日,我開始留意。蝦並非每晚都有,但阿橘的晚餐總是很妥帖:有時是撕碎的雞胸肉,有時是魚腩拌飯,都用乾淨的碟子裝好,放在固定的角落。更讓我觸動的是,裝食物的容器旁,總有一小碗清水,日日更換。
謎底在一個雨夜揭開。那天雨勢頗大,我匆匆跑過巷口,卻看見一個穿著速遞員制服的身影,蹲在騎樓底下。
他正從保溫袋裡拿出一個小飯盒,倒出內容物——正是熱氣騰騰的、幾隻清煮蝦仁和米飯。阿橘親暱地蹭著他的雨褲。他輕聲說:「落雨溼溼,都要食飯㗎,今日唔使捱凍蝦啦。」
我認得他,是經常在這區送件的速遞員阿傑。他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了笑:「見到牠,諗起以前鄉下養嘅貓。我能力有限,但一餐半餐,都希望牠食得好啲。」原來,那些蝦,是他當日工作餐裡特意省下來的。他說:「人都艱難,但見到牠食得開心,個心就暖曬。呢份開心,好簡單,好直接。」
我忽然明白,那份「奢侈」的蝦,與其說是食物,不如說是一份小心翼翼守護的尊嚴。在這座步履匆忙的城市裡,有人願意為一個渺小的生命停駐,分享自己也並非豐裕的擁有。這份善意,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「矜貴」。
所以,你還記得上次吃蝦是什麼時候嗎?或許答案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這個時代,我們是否還記得分享的滋味——無論物件是誰。那份放在巷口的晚餐,餵飽的不只是一隻貓的肚子,更悄悄修補著人與城市之間,日益稀薄的溫暖連結。下次你若在街角見到這樣的風景,不妨會心一笑。因為那份無聲的溫柔正在告訴我們:**日子無論幾難,總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暖,在暗處發光。
而這座城市的故事,就在這一飯一食的善意裡,被溫柔地續寫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