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年除夕前,我帶著姐姐回老家給父親上墳。山里清冷,紙灰隨風飄著,思念沉甸甸的。就在墳邊的矮樹叢旁,蹲著一只黃白相間的貓咪。它很安靜,就那樣看著我們擺放糕點、水果,還有那只特意帶來的金黃燒雞。它沒有躲,眼神澄澈,仿佛也是這儀式里沉默的參與者。
我們燒完紙,輕聲跟父親說著這一年的瑣碎。貓咪依舊在幾步外坐著,像一位老朋友,安靜地陪我們一起完成這場冬天的告別。心里忽然被什麼觸動了一下,我掰下燒雞最肥嫩的一半,輕輕放到它面前的空地上。它看看我,又看看雞,這才從容地踱過來,埋頭吃得津津有味。那一刻,紙錢燃燒的暖意、食物溫熱的香氣,與這個小生命咀嚼的細微聲響交織在一起,冰冷墳前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溫暖與生動。
姐姐忽然輕聲說:「天這麼冷,山里更難熬。我們把它帶回去吧,給它一個家。」我望向那只貓咪,它毛色干凈,體態圓潤,在這偏僻山野里能長得這樣好,大抵也是父親冥冥中的照拂吧。心里一軟,我蹲下身,盡量讓聲音柔和:「貓咪,跟我回家好不好?以后每天都有溫暖的窩,不用再挨凍受餓。」
它正專心啃著雞腿,聞聲忽然頓住,抬起頭,那雙在冬日里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直直望向我。僅僅停頓了兩秒,它倏然轉身,敏捷地竄進身后的深草叢里,消失不見,只留下幾莖枯草微微搖曳。
我和姐姐怔在原地,半晌,姐姐才嘆了口氣:「它終究是舍不得這里。」我心里有些悵然,卻也了然。我將剩下的半只燒雞,仔細地放在它剛才出現的草叢邊——那里隱約可見一個用干草墊出的小小凹窩,想必是它平日棲身之處。它不愿離開,或許不是抗拒溫暖,而是這里有著比「家」更讓它眷戀的東西。
回去的路上,山風依舊刺骨,但心里卻比來時平靜許多。我忽然懂得,那只貓咪或許不只是偶然出現的生靈。它胖乎乎的,眼神里沒有流浪的倉皇,父親一生善良,喜歡小動物,它會不會是這些年,替我們常來陪伴父親的呢?又或者,它自由的靈魂早已與這片山野、與這座安靜的墳,達成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約定與守護。它需要的不是人類給予的屋檐,而是在這片它選擇的土地上,自由地來來去去。
世間溫暖,并非只有一種模樣。我們想給的,是一個遮風擋雨的懷抱;而它選擇的,是風雨中一份無拘的陪伴。就像我們對父親的思念,不必終日掛在嘴邊,卻總會在特定的時刻,翻山越嶺而來,安靜地陪他坐一會兒。那份它不愿離去的「在乎」,或許比我們所能提供的飽暖,更為厚重。
後來每逢年節上山,我們總會在父親墳邊多放一小份食物。有時會看見它,有時只有食物被動過的痕跡。我們不再試圖帶它走,只是遙遙看它一眼,相視一笑。這種默契,成了我們與父親、與這片山野之間,另一個安靜而溫暖的秘密。生命各有歸處,而真正的陪伴,從來都不是占有,是無論在何方,都知道彼此安然,并且尊重那份靈魂深處,最深的牽掛與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