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雨下得正密，街邊小吃攤冒著白煙，路人紛紛躲進騎樓。我收傘準備點碗熱湯，卻在蒸氣氤氳間看見了令人心碎的一幕——一隻瘦小的虎斑貓顫巍巍地跳上臺階，還未站穩，店老闆竟抬腳狠狠一踹！

貓像破布般摔進水窪裡，發出細弱哀鳴。

我呼吸一滯。周圍食客繼續吃著麵條，有人瞥了一眼便轉頭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雨打在小貓蜷縮的身子上，牠的腹部微弱起伏，眼睛半閉著，泥水混著不知是雨還是血的淡紅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《小王子》裡的話：「真正重要的東西，用眼睛是看不見的。」而這些人看不見的，是一條正在流逝的生命。

我衝過去用外套裹起牠時，牠只輕輕抽搐了一下。寵物醫院的燈光明亮得讓人心慌，醫師說牠左後腿骨折，嚴重脫水，但「沒有生命危險」這五個字，讓我蹲在診間外哭出聲來。原來有些幸運，是會讓人先流淚的。

決定收養牠的過程比想象中簡單。我租的套房不大，薪水也不豐厚，可是當牠出院後縮在紙箱角落，用那雙還帶著驚懼的眼睛望向我時，我突然明白：這份相遇從來不是偶然。我給牠取名「雨寶」，紀念我們在雨中結下的緣。

最初兩週，雨寶總是躲在床底。我每天把食盆推進一點點，輕聲和牠說話，像在進行一場溫柔的攻防。直到某個放晴的早晨，我醒來發現牠悄悄枕在我拖鞋上睡覺，那一刻晨光灑在牠恢復光澤的毛髮上，我心裡有什麼悄悄融化了。

如今三個月過去，雨寶會在我回家時跑到門邊打滾，會用頭蹭我工作的手肘，會在雷雨夜鑽進我被窩發抖。牠依然怕穿雨靴的人，卻再也不怕我了。前幾天帶牠回診，醫師笑著說：「斷骨癒合得比想象中好。」我摸著雨寶的頭，忽然覺得有些傷口雖然看不見，卻也在默默結痂。

前陣子經過那間小吃攤，生意依舊興隆。我抱緊懷裡的雨寶，想起那天周遭的漠然眼神——有時世界確實很冷，但正因如此，我們才更要成為彼此的光。雨寶教會我的，不是如何拯救一個生命，而是如何讓兩個不完美的生命，在破碎的雨天裡互相完整。

牠現在喜歡趴在窗臺看雨，尾巴安穩地圈著前腳。我常常想，如果那天我早五分鐘或晚五分鐘經過，故事會不會不一樣？但命運有時就是這樣，在對的時間，讓溫柔的心遇見需要溫柔的生命。

這個城市每天都有無數故事在角落發生，而我們的版本是：從一腳踹開的絕望開始，到一個永遠敞開的懷抱結束。牠不再流浪，而我也終于懂得，所謂「家」，不過是讓彼此安心當個孩子的許可證。

雨寶又睡著了，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我關掉大燈，留一盞小夜燈給牠。外頭又開始下雨，但我們都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