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天傍晚,天色灰濛濛的,我下班路過街角的動物救助點,瞥見門上貼了張字條,說機構撐不下去了,狗兒急需領養。推門進去,裡頭鬧哄哄的,幾個家庭圍著金毛、拉拉問個不停,那些狗毛髮光亮,尾巴搖得像旗子。我目光一轉,卻看到最邊角的籠子裡,安靜得讓人心慌——一隻土黃色的小狗癱在冷冰冰的鐵板上,背脊塌陷,像一團被遺忘的舊毛毯。
工作人員低聲說,牠前兩天被人送來時已經受傷,後背被打壞了,一直站不起來。說話時,有人抱著健康的狗登記離開,笑聲一陣一陣的。我看著那小狗慢慢抬起頭,眼神怯怯的,彷彿連望人都要攢足力氣。我心裡揪了一下,但想到家裡已有兩隻老狗,實在沒能力再接一隻重傷的小生命,終究還是轉身離開了。
回家吃完飯,我心神不寧,又散步繞回那條街。沒想到,遠遠就看見一個小小的影子蜷在救助點門外的路旁。收容站的燈全暗了,門鎖得緊緊的,牠就被擱在冰冷的地上,連塊墊子也沒有。夜風微微吹過,牠的毛輕輕發抖。我蹲下來,牠沒有叫,只是用溼潤的眼睛望著我。那一刻,我聽見自己心裡「咔嚓」一聲——像是某個擰緊的開關突然斷了。

我輕輕抱起牠,牠瘦得幾乎沒什麼重量,在我懷裡僵硬著不敢動。衝向動物醫院的路上,我感覺到牠的心跳又輕又急,像片即將墜落的葉子。
醫生檢查後語氣平靜卻沉重:脊柱斷裂,必須儘快手術,否則神經會持續壞死。但一聽到費用——九千多塊,我整個背脊都涼了。我摸出包裡僅有的兩千元,那是這個月的生活費,塞給醫生說:「先讓牠住下來,我會想辦法。」
那一夜我都沒睡好。醫生說,就算手術成功,牠也可能永遠站不起來,需要有人每天幫牠按摩、排便,否則感染會要了牠的命。我白天要上班,時間碎得像沙子,怎麼照顧?可閉上眼,就看見牠被丟在路邊的樣子,那麼小,那麼安靜,連掙扎都不會。

我知道我一個人扛不起這一切,但我更扛不起的,是轉身離開後漫長的後悔。牠已經被傷害過一次,又被像舊物一樣遺棄在黑夜街頭。如果連我也放手,牠的世界大概就真的沒有燈了。
現在,牠還在醫院裡,用那雙安靜的眼睛看著每一個走近的人。我不知道接下來的路有多難,也不知道九千元的缺口該怎麼補上。但我想試一試——也許這個世界偶爾很冷,但我們還能選擇做彼此的光。如果你也曾被某個脆弱生命打動過,或許你會懂,這一刻的不忍,不是因為有多偉大,而是因為我們心底都住著一份不願麻木的溫柔。
這不僅僅是一場手術,更是一次對生命的承諾:就算站不起來,我也要讓你知道,從此有人為你托住脊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