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社群旁那片工地圍牆邊,總能看到這樣一幅畫面:一個穿著舊軍外套的大叔坐在小凳子上,腳邊蜷著兩隻貓,一隻是虎斑,一隻是三花。陽光穿過鋼筋的影子,灑在他們身上,像幅靜止的油畫。
我最初只是遛狗經過,好奇多看了兩眼。老陳抬頭對我笑了笑,指指貓說:「牠們很乖,不吵人。」
後來去的次數多了,我才知道這貓不是工地養的,是老陳自己「留下來」的。
「去年冬天太冷了,」老陳用帶著鄉音的普通話慢慢說,「牠們躲在工棚的紙箱裡發抖,我餵了一次,就天天來了。」他說這話時,三花貓正蹭著他的褲腳,虎斑則跳上他膝蓋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工地旁的水泥管上,他鋪了件洗得發白的棉襖,「牠們愛趴這兒看風景,水泥太冰了。」簡陋的貓碗旁總有乾淨的水,雨天還會挪到棚子下。他的口袋裡永遠有貓零食,喊一聲「咪咪」,兩個小身影就會從不同角落飛奔而來——像孩子奔向父親。
過年前,我問老陳要不要回老家。他搖搖頭,笑著說:「今年在這過。貓沒地方去,我也沒什麼急事,剛好。」

他說得輕鬆,我卻聽得鼻酸。後來才知道,老陳的孩子在外地成家了,妻子走得早,這幾年他都是一個人過年。除夕那天下午,我特意繞過去,看見老陳在簡陋的廚房裡煮著小火鍋,桌上居然擺了三個碗——兩個小的,放在椅子上。
虎斑和三花就蹲在椅子上,盯著碗裡冒熱氣的魚肉。
「年夜飯嘛,」老陳有點不好意思,「牠們也得加菜。」

那一刻我突然懂了:所謂的「陪伴」,從來不是單方面的給予。老陳給了貓一個家,貓給了老陳被需要的感覺。那些他喊一聲就奔來的身影,那些晚上窩在他床腳的溫暖,那些看他吃飯時仰起的期待眼神——都是這座冰冷工地裡,最真實的暖意。
離開前,老陳叫住我,遞來一袋橘子。「謝謝你常來看貓,」他說,「牠們其實知道誰對牠們好。」
我回頭看,兩隻貓蹲在圍牆上,尾巴垂得輕輕的。夕陽把牠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延伸到老陳腳邊。
原來,孤單的人和流浪的貓之間,只差一句「留下來吧」的距離。他們在塵土飛揚的工地角落,用最簡單的溫柔,搭建了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家。
現在我每天還是會去工地,有時帶罐頭,有時只是看看。老陳總坐在老位置,貓總在他身邊。這畫面平凡得不能再平凡,卻總讓我心裡某個地方軟軟的——原來幸福從來不挑地方,就算在鋼筋水泥之間,也能開出花來。
上週我去時,發現水泥管上的舊棉襖換成了新的絨毯。老陳說:「前幾天變冷,怕牠們涼著。」貓在毯子上睡得正熟,彷彿知道這片工地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。
你看,愛從來不用很大聲,鋪一張毯子,就足夠了。